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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坚决遏制‘洋垃圾’输入风险，绝不能在再生纸浆进口领域降低门槛！”日前，在北京市法学会环境资源法学研究会主办的《再生纸浆》国家标准专家研讨会上，这句掷地有声的行业共识，成为中国造纸行业近年来再生纸浆进口与“洋垃圾”防控博弈的缩影。这场博弈不仅关乎造纸产业绿色转型发展，更折射出我国生态安全防线从粗放管控到精准筑牢的转型历程。

  作为全球最大的造纸国，我国纸及纸板产量连续多年稳居世界第一，再生纤维是造纸行业的核心原料之一。

  我国利用进口再生纤维造纸由来已久，近20年来，进口废纸在中国造纸原料结构中占了重要地位。2017年之前，我国对固态废料进口的管控尚处于“分类限制”阶段，仅将极少数高风险固废列入禁止进口清单，废纸进口仅需满足基础的杂质含量标准，监管空白让境外“洋垃圾”有了可乘之机。

  2015—2017年，海关总署多次披露，全国海关多次在进口废纸中检出夹杂医疗垃圾、废旧塑料、重金属超标废料等问题，部分批次杂质含量远超国家标准。

  “中小纸厂根本没能力做精细分拣，进口废纸里混点塑料、布条是常事，只要能出浆、成本低，大家都默认这种‘行业潜规则’。”一位山东中小型造纸企业前负责人坦言。

  2017年7月，国务院印发《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态废料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》，标志着我国洋垃圾防控进入攻坚阶段。方案明确分三步推进禁令，2017年率先禁止进口来自生活源的废塑料、未经分拣废纸等4类24种固废，2019年进一步扩止范围，废纸进口配额逐年缩减。

  政策带来的成效立竿见影：2018年我国进口废纸量骤降至1700万吨，2019年再降至1000万吨以下，国内造纸行业原料缺口迅速扩大，2020年箱板纸、瓦楞纸等再生纸制品原材料价格同比上涨超20%。

  2020年11月，四部门联合发布了重要的公告，2021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固态废料进口，传统进口废纸彻底退出历史舞台。

  危机之下，再生纸浆凭借“经加工提纯的成品原料”属性，成为进口原料的“新主角”，也让博弈进入新阶段。

  龙头企业率先布局海外合规供应链，浙江景兴纸业2021年启动马来西亚湿法再生纸浆项目，2023年实现80万吨产能投产，其生产的湿法浆杂质含量低于0.3%，远优于国内行业标准，形成“海外制浆—国内造纸—终端包装”的产业链。

  但在合规企业转型的同时，部分逐利者开始瞄准再生纸浆的工艺监管空白，试图以“擦边球”方式继续输送洋垃圾。

  再生纸浆的核心工艺分湿法与干法两类，二者的环保与安全门槛天差地别，而干法工艺的监管漏洞，正成为“洋垃圾”变相入境的主要通道。

  据专家介绍，湿法工艺需经水力碎浆、多级除砂、高温杀菌等10余道工序，能剥离废纸中95%以上的塑料、胶黏物等杂质，是国际公认的合规工艺；而干法工艺仅通过机械粉碎废纸便打包进口，省略了所有净化消毒环节。

  据海关总署披露，2021—2024年，全国海关累计查获以再生纸浆名义进口的洋垃圾批次超300个，退运劣质干法浆超15万吨。2022年广东海关查获的一起典型案例中，某企业申报的“再生纸浆”实则为未经处理的废旧纸箱粉碎物，其中夹杂塑料碎片、电池外壳等固废，杂质含量高达5.2%，远超0.5%的行业安全线。

  浙江大学环境与资源学院教授史惠祥指出，干磨工艺无法分离重金属、微生物等污染物，这些劣质浆进入国内后，会通过废纸回用形成内循环，导致污染物在产业链中反复积累。

  2023年某检验测试的机构多个方面数据显示，部分干法浆制成的纸箱铅含量超标3倍，镉含量超标2.5倍，严重威胁下游食品包装等领域的安全。

  中国造纸学会常务副理事长戚永宜透露，“干法纸浆是不成熟的工艺，缺乏科学依据，生成过程中能耗高且存在安全风险隐患。干磨浆含有大量绒毛状植物纤维，在潮湿、微生物滋生、温度上升的环境下会产生放热反应，热量难以散发，长期积热可使内部温度达到自燃点，引发碳化自燃。”

  据报道，2022—2025年，泰国、越南等地的干法浆生产基地已发生多起自燃或爆炸事故，造成多人死亡和重伤。

  “在生态环境保护攻坚期，决不能以任何理由降低进口门槛。”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研究员常纪文表示，禁令实施以来的生态保护成效来之不易，必须坚守方向不变、力度不减。

  2025年开始，我国针对干法浆漏洞的监管政策密集出台，从申报、检测、标准等多维度补齐监管短板，构建起全方位的生态安全防护网。

  10月9日，海关总署出台申报新规，明确进口再生纸浆必须在报关单中注明工艺类型，未标注湿法工艺的将启动100%查验，通过精准区分工艺类型，避免企业以“再生纸浆”的笼统名义掩盖干法工艺的违规属性。

  10月17日，生态环境部等六部门联合发布了重要的公告及《再生纸浆关键指标要求》，进一步规范监督监管；10月18日，海关总署又发布《进口再生纸浆检验规程》行业标准，细化监管流程。

  与此同时，标准修订工作同步推进，10月31日，《再生纸浆》国家标准修订计划获批。

  在《再生纸浆》国家标准专家研讨会上，有经验的人指出，2023年11月实施的《再生纸浆》国家标准（GB/T43393-2023）作为推荐性标准，存在很明显短板：缺乏对纤维完整度、杂质含量、微生物控制等关键指标的强制性要求，未设置微生物检验测试的项目，给劣质原料入关留下可乘之机，也增加了海关监管难度，且与国际标准存在差距。

  行业层面也形成了共治合力。研讨会上，参加会议的专家达成《北京共识》，明确进口再生纸浆需满足感官无劣变、夹杂物含量≤0.50%、无放射性物质及危险废物等硬性标准，建议国标修订时注明生产的基本工艺类型、提高强度指标要求，严厉打击借“优质回收纸”之名违规进口的行为。

  与此同时，南京林业大学金永灿教授建议，国内较大的造纸有突出贡献的公司，尤其是外资企业，向更环保的湿法工艺转型。通过建立“倒逼机制”，使低成本、低质量的干磨纸浆因无法达标而被淘汰，最终推动整个行业向更环保的湿法工艺转型，促进我国造纸业的健康、可持续发展。

  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教授高桂林表示，造纸行业应坚持“生态优先、依法监管、企业主责、行业共治”原则，将生态安全置于首位。

  常纪文呼吁，行业需树立生态文明建设大局观，构建合规高效的进口供应链，提升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综合竞争力。

  未来，随着国标修订落地、跨境监管协作深化，造纸行业将在筑牢生态防线的基础上，构建“国内循环为主、国际合规补充”的再生原料体系，实现产业高质量发展与生态安全的双赢。